《哀江南》长歌――清·杨庄

《哀江南 》

――皇清天运×年木关讷存本

【哀江南】

半是倾城半是癫，落花如雨下江南，

隋堤一夜东风起，江北江南尽柳鸢。

我家杨柳亦无颜，褪尽芳菲吐尽绵，

总是云轻托不住，杨魂柳魄任风颠。

几度风颠几度空，飘摇际遇任西东，

别去枝头难再见，天涯无处立萍踪。

荡尽萍踪人易老，平生难求心一笑，

华盖当头奈若何，何处海天承晚照？

杨花柳絮自烟氤，一绺扶摇一绺新。

帝子乘风飘飘下，今朝过后更不春。

依依袅袅落风尘，使人望见便销魂。

我之帝所隋堤上，独拟沧桑诉鬼神。

江南久未听龙吟，不见天恩付此民。

柳花开出税捐色，榆树摇来藏帑金。

狗脸生霜征吏暴，牛衣茹露草添辛。

悬天策笞从空捲，无处家乡不涕痕。

白练素身偏惹赤，葫芦歪嘴罩公孙。

明堂倒罥登闻鼓，慎手莫痴是虎臀。

病马驮来四海禾，铁牛犁破满天星。

北风吹屋传冬到，饿鬼敲钟五内铿。

九曲河原无弃垄，广畴乡陌尽衣鹑。

刨光黄土见黄泉，卧向南山一垒坟。

摸骨尤嗟来鬼瘦，空教马面费精神。

名功榨尽农童血，容步修来浣女贫。

五术练成群相慧，不消牛马啃书文。

曹公应悔束修少，反致飞刀起陈琳。

农帽如箍罩土胚，斑斑锈迹染生镔。

一般生死不同价，两样晴暄问果因。

白粒搜来爨庙堂，几曾老祖降神恩。

原本此间多凹凸，瓦灰刮后甫均匀。

乃曹纵是唇涂蜜，难致甿愚仰圣勋。

长竿无悔欣为简，万剐千刀刻佞臣。

苍天何不降神钥，解我秦枷与汉铐，

诸公与我两无能，痴心一路待天老。

半闲堂主余气骄，厚颜不为苍生凋。

三朝忝踞那自得，颠倒神州任萧条。

虎构狼征脂与膏，贪贿王侯正逍遥。

视民如土此公善，苛敛养贪苦其劳。

甲坚皮硬拟苍鳄，捷钩利吻擅鹞枭。

腐臭瘟风辐远壤，奸卿朽贵辏其僚。

弄柄专权充管鲍，藏污纳垢冒萧曹。

胭须粉髯扶墙走，上蔡门庭尽楚腰。

奇功指马此獠是，一念千秋罪不逃。

恋栈客卿意未足，新场又换蟒龙袍。

蟒龙袍下最遮阴，如幛裙边锁玉阍。

家鸡啄药先如谱，狗尾粘貂又锡恩。

青蝇附尻称佳骏，妙手濯莲晋翰林。

裙带缫丝筛锦鲤，铜钱打孔造龙门。

过境蝗虫双带翼，天街朽木尽公卿。

泥沙犹顶汉冠冕，驵侩轻拖马缙绅。

吮痈吸瘘结千驷，蹭痒抓骚簠簋盈。

渡河三豕君勿管，南郭当场更好音。

纳货输赇曰晓时，卖官鬻爵有行情。

拍马溜须成普世，胁肩媚贵是前程。

金杯国餮半年粮，玉碗公饕海内珍。

路泣干霄人不问，华清宴好吏何勤。

高唐逐梦龙游峡，青鸟衔巾凤出巡。

响箭传音天使到，抗旌冠盖早逢迎。

巫山夜雨湿官帑，驿路风花裹渭尘。

散尽千金去复来，引他王母下天庭。

五子登科皆本事，八仙过海仰时明。

偷星小试牛刀手，补漏玄功已缀云。

挟杠敲私分利早，隔山求渡礼佛频。

苞苴已供应无恙，买得新符更护身。

窝窝蛇鼠同幽隧，衮衮袍笏尽雨村。

天网织交堪络雀，人情张驰可通鲸。

孔方当道平公少，法罹铜钱戥子轻。

锵金亿万爱不诛，无限仙机在法枰。

脚踏神州少净地，无边利欲染冠缨。

平安梆子时敲起，地哑天聋好盗铃。

沥沥皇仓如夜漏，流沙耿耿报时辰。

流向尘埃不是沙，铢铢尽是雪花银。

三年一任清知府，万贯腰缠汉使君。

白面满堂只务经，文山会海唱空城。

枯经嚼破头陀老，玄殿冬烘梵鼓鸣。

终关肉坯难成果，枉自民油空点灯。

传言神邸皆茹素，何故道场漫五荤？

白马驮经虔可笃，偏留梵烬养闲僧。

平明踏探焚经处，俱是草灰一片轻。

老疮未补添新瘌，暗疚生疱又鼓疔。

水浅长沙耽贾傅，冯唐老死在荒滨。

病诊魏王华佗惨，灸施扁鹊蔡候嗔。

鞭骄八骏太舆徐，雾裹苍龙紫燕喑。

有柱檠天嗟一木，无功垫海话一禽。

凤凰沉默舌生苔，鸿鹄抬头弹霰临。

红粱鹦鹉卡无言，敢把肥肠论浊清？

大汉粮仓似海深，尽耗尸僚与腐丞。

巧取豪夺曰盛世，人血兑铅饰太平。

太平弦管响重霄，曾此公车不帝朝。

落日楼头风乍起，虞宫舜殿共扶摇。

子规聚在都门叫，搅醒曲江潮上潮。

狂飙卷旗云变色，百万青衫过灞桥。

风鸣电掣神京路，汩汩涛涛都是怒。

市民浆箪送倾城，野老薪车载我行。

欲决银河清腐秽，欲援灵草理天瘟。

欲教雷火从天熛，销尽九原百丈冰。

神州尽是楚声音，楚歌惊断日边云。

夜半偏师出剑阁，枪枪尽打兰台英。

大幕弥天淆鹿马，斧影刀光幻古今。

玉梗摇摇不欲坠，隆隆铁履碾纤茎。

兵锋过处止儿啼，铁壁围时鬼亦钦。

血河饮马嘶声重，杀气烘天紫霭腥。

瀛台旧馆新来客，羑里别居换主人。

洛阳不修修咸阳，覆秦之后又复秦。

焚书令过二千年，又见新儒下老坑。

潢池鼓呼羁可以，何劳大帅舞刀兵！

不知当日成侪手，分来司马几杯羹？

九州从此起言荒，功过千秋待后评。

御管王箫乃曲孤，老汤教谕卤童骨。

虫蛀道袍多半圣，尘封旧页少新书。

立破程门三尺雪，敲来老蚌胆中珠。

纯毛鹦鹉甫挑成，国标咸菜批出炉。

骅骝满眼拖猪辫，子衫漫堂尽瓜叔。

错将风月说风骨，还把犬儒当大儒，

学士今为白字郎，误以戊戌读武术。

洛阳王孙斗铜早，东都郡主柄炫初。

岂有瘟风宽士林，霜重琼花草易枯。

熏天物欲蒸肺腑，五毒攻心肠已酥。

人皆衣裘我戴笠，谁人轻车向我揖？

我独步行他乘马，谁家肥马为我下？

砌耻堆羞应有时，舔痔折枝再莫辞。

宁求浊富千夫指，勿累清声抱贫迟。

世人皆浊我亦浊，我何萤光奋茕独？

举世陆沉我亦沉，人生谁免沧海粟！

风声雨声不闻声，我以我帚扫自屋。

国事他事无我事，万端功利在钱途。

水浊龙昏不待我，扎向油锅摸利禄。

汉皇年年诰敦儒，敦来利鬼满丰都。

汉苑染汤浓，浓以酱子衿。

子衿在仕途，嚣嚣百病侵。

相谈尽禄蠹，往来少鸿宾。

摩观于利海，临战在刀砧。

误得此中道，便可作鹏鲲。

夜霭欺北斗，朝烟蔽紫轮。

士心不复振，道穷叹伤麟。

举目皆如是，我何不沉沦？

墙阋浓时霸时伸，南都北府话新亭。

领水招摇异国船，四海空羞甲午魂。

年年旧梗托优孟，频挑新隙远仲昆。

未践楚河盟一统，降鞭空指犟田横。

云骤珠峰兵峙急，洋环锁链隐边声。

熊啮北原差可辨，狐狂钓岛虎狼蹲。

族难南洋血染海，客枝望断汉将军。

戊戌手段今安在，百万貔貅老戍营。

懿公弟子尚容与，繁赊粉债向娉婷。

鬓耸云台歌吹满，裙拖细柳楚腰盈。

将帅兵威开利市，六军虎节镇财神。

香风吹破楼兰月，铜气熏寒边塞人。

贯天壁垒绝飞鸟，四维同赃少问津。

今卖征衣翌卖国，银子何处不逞能?

色难卫懿花间酒，洒向吴戈壮虎贲。

百蚁蛀身狮自睡，堪悲老蟒梦何沉！

汉主彷徨症恐高，欲济苍生惜一毛。

天心难注八荒草，圣眷时隆五陵苗。

峻藻刚词贯雄舌，不是长天降舜尧。

盗滥王榻卿手短，帘卷西嵫肘何长？

老鵟啄日残熹尽，还奋偏私一缕光。

情虫不待天拉幕，总把萤光替太阳。

纵使今生不罪己，亦恐徽钦比宋皇。

舞成长袖最玲珑，谁谓叶公不好龙？

宁守东吴周郎病，未敢西蜀孔明信。

党禁未开扬汤沸，朋党频添釜底薪。

官鼠盈仓君量雅，豺狼漫眼主恩真。

血凝脉滞机先弊，浊染海江源水浑。

笨伯拔牙摇复止，拙妇抽丝理愈棼。

不望轮台望舞台，不封力士封优伶。

扬鞭何吝家牛老？汉粟偏朝远海倾。

酒不醉卿卿自醉，圣聪得容鬼吹笙。

佯佯作派亲民相，黔伎新招总效颦。

纵吏为贪安社稷，拱手垂衣钓汗青。

十年摄国三千里，一统饕公满乾坤。

不知朝朝千秋梦，能有几度梦苍生？

盘水悠悠漾子襟，连天薜荔绕青门。

孤鸦夜泣天街上，漫吐腔肠向帝町。

洗剑池盈泯恨水，从龙路锁长春藤。

血封双翼飞不起，欲渡乘风少纵鳞。

从此羞朝北阙望，任凭江海洗尤樽。

或从别浦经衡浦，望过青萍逐野萍。

才疏烦启董生赋，学寡不听梁甫吟。

汪伦拜罢拜王伦，便下昆仑入水沦。

为己为他弹一场，天为鼙鼓地为琴。

我今甫试南操曲，横拖锁链过骊山。

汉家机织盘云起，缕缕丝丝下九边。

春晖堂上凝冰泪，滴滴无声浇罪男。

云晦星河因天懒，佛头积粪为僧闲。

苍天不怒君何怒，佛且不言尔何言？

僧闲天惰何能尔，收拾春心赴颓原。

等闲识得此中辩，归鸟叮咛已千年。

长发三千飘为谁，春心碎卷夕阳鞭。

夕阳如鞭鞭在心，鞭鞭血落是残延。

魂散江湖家安在，飘摇红尘岁又阑。

犹今未雪郢门耻，夜夜吴戈撞肺穿。

天失天聪犹可恕，尔行地哑宥应难。

今尔还逞黄雀吻，教人何以奋朱颜？

此心冷比南山石，不发郢冢心不甘。

自恩自债吾自了，鞠躬不到尔廷前。

头顶罡星无善价，脑肝涂地亦何惭？

临风再拜杨花雨，倩君为我葬龙泉。

荒汀野渚未央夜，犹向梦里哀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