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致命的温柔

致命的温柔

一场荒唐的姻缘，只能结出苦涩的果实。

1

贾小亮是瓦房店村里第一个走出去的大学生，大学毕业又考上了老家的公务员，年纪轻轻，又端上了铁饭碗。正所谓是仪表堂堂，前途无量。

可人前风光的贾小亮，心里实在是有着不足为人道出的难言之隐，那就是他的妻子于文娟是个瘸子。

贾小亮和于文娟的婚事，说起来也算是一段奇事。

贾小亮和于文娟原本是青梅竹马的玩伴。两家原本就是一个村子里的邻居，贾小亮和于文娟也是前后脚出生。

两个人一起长大，天天吃在一起，玩在一起，算是形影不离的好伙伴。

见到两个孩子天天在一起玩，两家大人闲来无事就开起了玩笑。“要不让小亮和文娟定一个娃娃亲吧……小时候做玩伴，长大后做夫妻，那多美气？”

这原本就是一句玩笑话，谁知道，后来居然会一语成畿。

贾小亮七岁那年，跟着于文娟一起上后山去捡核桃。断崖边一颗核桃树上最高的枝头上挑着的核桃又大又圆。

小男孩不长个儿，光长心眼了。贾小亮眼珠一转，就计上心头。“文娟姐，你看那几个核桃多好啊，我拉着你的手，你探出身去够一够。”

于文娟看看脚下的断崖，心里就直发怵。五六米高呢，摔下去了，可一点都不好玩。

但于文娟架不住贾小亮的哀求，两个孩子手拉着手，于文娟在贾小亮的蛊惑下，就去够那枝头上的核桃。意外就这样发生了，于文娟脚下一滑，摔下了断崖。

等到家里大人得到消息赶来时，于文娟已经倒在了血泊里，昏迷不醒。

后来送到医院后，到底是捡回了一条命，只是于文娟摔坏了膝盖，出院后就成了个瘸子。

两家人原本就是通家之好，为了孩子的事，差点翻了脸。

贾小亮少不得被父亲一顿狠揍，但错已铸成，终究是无法挽回。

于文娟她妈就天天抱着自己苦命的女儿哭，哭于文娟成了个瘸子，这长大后怎么寻的下婆家啊。

贾小亮的父亲就一咬牙。“事是我家的伢子惹下的，就该他来了结……兄弟媳妇你也不要愁，以后是好是歹，终究是要小亮给文娟一个说法的。”

“怎么个说法？”两家人，五六双眼睛都盯住了贾小亮的父亲。

“就让他们俩结个娃娃亲吧，总归是不能把文娟撇在了半道上。”

两家大人心都放进了肚子里，这个主意好！这下坏事变成了好事。大人开心了，两个孩子也跟着懵懵懂懂的瞎开心。

却想不到，一个娃娃亲，到最后，好事也能变成坏事。

坏就坏在于文娟瘸了。

一个小瘸子成了所有小伙伴们眼里的笑话。

于文娟瘸了后，就不乐意上学了。总被同龄的孩子们取笑，她的性格也越来越内敛，十一岁那年，于文娟干脆就不去学校了。

两家人愁眉苦脸，却也无计可施，不上学，就不上学吧。山里的孩子，会写个自己的名字就行。

于文娟辍学回家后，跟着父母上山下田很快也成了家里家外的小帮手。

而贾小亮经过这次事情后，明显长大了，一改之前顽劣的性子，知道了好好学习。这一好好学习就一发不可收拾，转眼考上初中了，转眼考上高中了，转眼考上大学了。

小山村里出了一个大学生，可是件了不起的大事。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一天 ，老贾家敲锣打鼓，鞭炮放了一挂又一挂，前来道喜的人将一座农家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正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

于文娟的妈看着人群里仿佛鹤立鸡群的贾小亮，就暗自垂泪。如今，贾小亮出息了，当年那一场娃娃亲，可还能作数？

贾小亮的父亲看出了兄弟媳妇的心事，家里的升学宴不待开席，老贾就喊来了小贾，当着全村人的面道：“如今你也是高中状元的人了，但你要记住咱老贾家的男人，一个唾沫一个钉，无论以后你走到那里，都不能忘了，你在家里是已经有媳妇的人了。”

贾小亮望一望人群里的于文娟，十八岁的姑娘羞红了脸。

贾小亮再看看意气风发的老爷子，心里就只嘀咕：这老头乐疯了吧！什么年代了，还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甚？

看着小贾望着天空的眼神，老贾的额头青筋直跳。老贾拿出了家长的威严：“跪下，给你老丈人磕头……这门亲事你答不答应都由不得你！”

贾小亮在老贾的逼迫下屈辱地跪了下去，这一跪，就坐实了他和于文娟的婚事。

全村人都看着呢？贾小亮敢不答应，老贾真的会和他拼命。

一场娃娃亲，随着贾小亮上了大学，开阔了视野，这事就越来越荒诞。

但两个家庭，四位老人，全村人的眼睛都盯着呢！由不得他贾小亮反悔。

2

贾小亮大学毕业那一年，就和于文娟扯了结婚证。

这一段姻缘，要说感情，那就是个笑话。

贾小亮和于文娟结婚后，一个住城里，一个住乡里。

十天半个月，贾小亮也懒得回家看一眼。

于文娟也知道，贾小亮不喜欢自己，可她从七岁那年开始，一颗心都系在了贾小亮的身上。如今有了名分，她也知足了，现在于文娟一心只幻想着，哪一天她给贾小亮生下个一男半女来，那么，她这辈子也就圆满了。

可生孩子这事，总要男人配合不是。于文娟都没脸说，结婚一年多了，贾小亮连她的身子碰都没碰过一次。

这天贾小亮刚刚上班，就接到门卫室的电话，有人找。

贾小亮一出机关大楼，脸色就黑的像锅底。

于文娟正提个篮子，在门卫室门口四处张望。

“不是说了，不要到我单位来找我吗？”

于文娟缩一缩脖子，露出一副讨好的笑：“我妈和你妈都说，你一个多月没回家看看了，她们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送什么送啊，我吃的好，喝的好……好的不得了。两个睁眼瞎的老娘们，瞎操什么心。”贾小亮不满地嘀咕着，再看看灰头土脸的于文娟，越发不喜。

“贾科长，这是嫂子啊，怎么不进来坐坐！”一个银铃般的笑声，在身后响起，单位里一个小姑娘路过门卫室时，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什么嫂子，就村里一邻居……”贾小亮不满道。

小姑娘吐一吐舌头，露出一个鬼脸来，飞也似的逃了，剩下于文娟在那里杵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贾小亮心里叹一口气，腰上取下一串钥匙来，扔给了于文娟。“我小区里的钥匙，你先去屋里歇歇脚……等我下班了，带你出去吃饭。”

于文娟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恩典，一时间又心花怒放起来。

于文娟去了贾小亮单位里分的房子，一进屋，就忙前忙后，打扫起了卫生，随着忙碌起来，她心里的哀怨也渐渐散去，甚至还哼起了一曲山里的小调。

而贾小亮回头就把于文娟给忘了，下午下班再陪着领导去喝了顿酒。一摇一晃回家时，已经夜里十二点多了。

到门口摸钥匙时，贾小亮就怎么也找不到钥匙了。

他正摇摇晃晃着扶着门呕吐时，房门开了，醉眼朦胧中，贾小亮就吐了于文娟满身的秽物。

贾小亮想不起来是怎么进的屋，一进门就搂着眼前的女人一阵嚎啕大哭。

于文娟慌了神，又哄又劝，好不容易把贾小亮弄上了床，她给贾小亮擦洗时，想不到贾小亮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丽丽，你知道吧？我也是没办法啊，家里人都逼着我……可我真正爱的人是你啊！”

丽丽是谁？

于文娟心头滚过一阵惊雷，可看着眼前的男人，她又一阵黯然神伤，她知道贾小亮从来就不爱她。

于文娟的泪水一颗一颗往下滚着。“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也不指望你对我有多好，我只想跟你生一个孩子，以后的日子，有孩子陪着我就够了……以后的日子，我放开你去飞！”

于文娟一边哭着，一边一颗一颗解着贾小亮的扣子。

贾小亮第二天起床时，直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春梦，却没有留意他枕边那还没干透的泪痕。

3

贾小亮嘴里的丽丽是一个卖保险的业务员，因为工作上的关系，请贾小亮吃过几次饭。

吃过几次饭后，贾小亮对那个风姿卓越的女人就念念不忘了。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坠入了爱河。

丽丽的一颦一笑无时无刻不牵动着贾小亮的心，两人开始了频繁的约会。

几次约会下来，两人就恋奸情热滚了床单。

于文娟离开的第二天，贾小亮又迫不及待地约林丽出来约会了。

精致的餐厅，暧昧的灯光，一曲优雅的小提琴的曲调却掩饰不了眼前女人眼底的戾气。

“那个瘸子是你老婆？”林丽一脸的不开心，昨天下午林丽找贾小亮时才知道有个瘸腿的女人去了贾小亮家。

贾小亮无奈地点头。

“那我算什么？人人喊打的小三吗？”

“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可我真的有苦衷的。”

“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不是那样的，我一直爱的就是你，从第一眼见到你的那天起，我就爱上了你。”贾小亮急切道。

林丽一阵咬牙切齿。“那你说，你要和她离婚，然后和我在一起！”

“离婚？”贾小亮一阵犹豫，他敢和于文娟离婚，他家里的老爷子就敢打断他的腿。

何况，真的要离婚吗？

贾小亮不敢想下去了，离婚不是要了于文娟的命吗？他知道，从两人订下娃娃亲的那天起，她的世界里就只有他。

“哼！分手吧……渣男！”林丽转身狠狠瞪了贾小亮一眼，走的又不舍。

犹犹豫豫中，贾小亮突然追了上去，却被林丽打开了他的手。

贾小亮一阵心痛，默默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走远。

原本事情本该这样结束的，贾小亮心痛着，只道错失挚爱。

谁知道隔天林丽又找上了门。

贾小亮正在失恋的漩涡里要死要活之际，林丽却给他抛出了更大的难题。“骗我上了床，就想这样轻飘飘地把我打发了，不拿出五十万，这事没完！”

林丽是来要分手费了。

贾小亮的假科长还不是真科长，上班两年半，眼下正是转正的考察期，林丽真的一闹，那还得了？

贾小亮哪里拿的出五十万啊，他觉得自己被推到了悬崖边……蓦然间，贾小亮就想起了七岁那年，那座长着一颗核桃树的断崖。

她摔下去了，瘸了一条腿。如今那年少时的噩梦又追了上来，甩不开，也逃不掉。贾小亮仿佛看见面前横恒着一座深不见底的深渊，他摔下去了，那会万劫不复吧？

贾小亮深深打了个寒颤。

“丽丽，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和她离婚的！”

贾小亮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个罪恶的想法。

4

三个月后，贾小亮第一次给于文娟买了礼物，那是一条粉红色的连衣裙。

于文娟只道是和贾小亮一夜温存，已经挽回了男人的心。

贾小亮深情款款。“文娟，是我以前糊涂，是我对不起你！我真不是个人……”

“你不要这样说……我知道你的心，这样已经很好了！”于文娟第一次感受到了男人的温柔，羞涩地低下了头。

随即，她眼里又有了泪花。她实在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人。

“有件事，我要对你说……”

“什么事以后再说吧，我也有事要和你说。”

于文娟笑了笑，长舒了一口气。“那你先说。”

“单位有个旅游的名额，我争取了一下，想带你出去转转，也算弥补一下，这些年我对你的亏欠。”贾小亮拿出了两张机票。

幸福来的太突然，突然到于文娟有些头晕目眩。

两家老人得知贾小亮要带于文娟出门旅游的消息，都乐的合不拢嘴。

于文娟做梦似的跟着贾小亮第一次出门，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见识到了外面的花花世界……

两人一路同游了许多地方，真跟做梦似的。

两人旅游的最后一站是以壁立千仞，群峰挺秀而闻名的雾影山。

那是一个细雨菲菲的清晨，沿着山路的石阶，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拉着我好吗？”于文娟对着贾小亮伸出了手。

贾小亮笑了笑。

于文娟回他一个温柔的笑。

贾小亮这才仔细端详起了自己的妻子。她穿着那件粉色的连衣裙，裙裾上沾了几点新泥。细雨菲菲中，穿上裙子的她，就仿佛一朵山野间妖艳的花仙子。

贾小亮第一次发现，原来于文娟也可以这么的漂亮。

于文娟对着发呆的丈夫吐了吐舌头，她转身看看山路另一侧的悬崖，皱了皱眉头。

“这么高啊，万一失足，会不会成千古恨呢？”

贾小亮内心一阵慌乱，牵着她的手不由就用力握了握，他握的很用力，他又想起了七岁那年，他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

于文娟就回头看着贾小亮，看的那么深情。她额头有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被雨水打湿后，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像是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

贾小亮心跳的“咚咚”响。

“那天我就想对你说的……可你让我以后再说……可我怕，没有机会再说……”

“什么啊！”

贾小亮觉得自己的心依然“咚咚”地响，他根本就没有心思听她说了些什么。

“那天晚上，我和你有了一次肌肤之亲，我一直想着，盼着……可什么都没有。我是不是傻？我就偷偷去医院做了检查，然后才发现，我不能生育……我是不是傻啊，我为什么要去检查呢？”

贾小亮听的目瞪口呆。“你在说什么啊？”

“出门那天我记得你找那个女人给我买了份保险……”于文娟惨然一笑。

“什么？”贾小亮吓的差点跳了起来。

于文娟就掏出一部手机来，对着贾小亮晃了晃。她俏皮地笑着，只是她脸上在笑，眼里的泪水却突然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

“我是没文化，可我又不是真的傻……那是一份意外伤害险吧？我手机上都查了，如果我从这里掉下去，人家要赔你五十万吧！”

“你胡说什么啊？”贾小亮紧紧抓住于文娟的手，可他手上满是汗水，终于抓不住她了。

于文娟就那样，脚下一滑，仰天倒了下去。

于文娟嘴唇颤抖着，满脸的清泪。

“再见！再见！如果我是你的负担，那就放手吧！下辈子再也不见！”

贾小亮趴在悬崖边，看着她坠落，他徒劳地伸出手去，像七岁那年一样，看着她在空中像一朵盛开的花……

5

于文娟是死于心碎后的自杀，还是自己的谋杀？

贾小亮已经无从去分辨。

带着于文娟的骨灰回到老家那一刻，贾小亮是真的后悔了。

他跪在四位老人面前一遍又一遍地磕着头，直到磕的满脸都是血迹。

“爸，妈！我对不起你们啊！我没照顾好文娟！”

老人们暗自垂泪，贾小亮长跪不起。

“爸！妈……”贾小亮对着于文娟的父母声泪俱下。“以后我还是你们的半个儿子，有我贾小亮一口吃的，就绝不会少了你二老半口。今后就让我替文娟为你二老尽孝吧，让我替你们养老送终！”

贾小亮说到动情处，惹的村里围观的人都暗自动容，直夸贾小亮是一个有良心的孝顺孩子。

事情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呢？

贾小亮安顿好于文娟的后事，又在家里陪了老人几天。

往事已矣，他要去奔赴自己的新生活了。

转眼，于文娟的意外伤害险赔付了下来。

那天贾小亮决定约林丽出门庆祝一番，顺便商量一下两人的婚事。

可正准备出门时，警察却找上了门。

贾小亮以谋杀妻子骗保的嫌疑锒铛入狱。

警察前前后后调查了几个月，几番起诉，几番补充侦查，到最后，这事也还是以证据不足的原因，不了了之。

贾小亮走出拘留所的大门，已经是一年半以后的事了。小县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一时间舆情沸沸扬扬，为这事，他也丢了单位里副科长的职务。

当贾小亮想再去找林丽时，却发现那个女人在风暴袭来时，早已经远走高飞。

贾小亮失魂落魄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觉一切都像是做了一场梦，而如今梦醒了，才知道自己永失挚爱，只换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