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小说《命运四重奏》（190-192）

贾半仙儿透过老花镜审视着她,从她的脸色和说话的语声,知道这回说的话对了她的心思,于是就继续顺竿往上爬,云山雾海地胡诌了一气,把那香草说得渐渐高兴起来。过去,香草对贾半仙儿两口子,心里头虽然既无恶感,也无好感,但行动上却始终同他们保持一截子距离。可是这会儿呢,她却感到贾半仙儿很亲切,说出的话很中听,对他的信赖和尊敬感也陡然增加了不少。她在他说累了、往回咽唾沫润嗓子的那个当儿,把屁股往炕里蹭了蹭,笑吟吟地插了一句:

“贾大爷,你懂得的真多。我再报两个生辰八字,你给算算,好吗?”

贾半仙儿一时没明白她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又点了点头,说:

“行啊,丫头,你说吧。”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珠子盯着香草的脸滴溜滴溜直转,脑袋也晃得更欢了。他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一点儿名堂来,为他继续胡谄提供一点儿线索。然而,他看了半天,却啥也没看出来。香草这丫头,不露半点儿声色,沉吟了一会儿以后,很平静地报出了自己和小庚两个人的生辰八字,然后呢,就两只眼睛紧盯着贾半仙儿,仍然同头一次一样,脸上一副紧张期待的神情。

贾半仙儿有点儿不知所云了。他那善于随机应变的三寸不烂之舌,这时候也打了卷儿。他不是没话说,而是不敢说。他摸不透她的心思,甚至开始怀疑她是故意考问他,想出他的洋相,就像那回铁锁和喜鹊一样。于是,他谨慎起来,不敢贸然行事了。

香草紧张地盯着他那张闭着的嘴。她愈盯他,他就愈不说话,他愈不说话,她心里头就愈紧张。这两个人,互相对视着也互相揣摩着,一时僵在了那儿。这时候,巧姑妈在一旁受不住了,她用脚轻轻地踹了贾半仙儿一下,在他扭头瞅她的当儿,又飞快地给他使了个眼色。 她是在无声地催促他:你这老鬼,说话啊！

贾半仙儿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同时想了想对策,终于开腔了。他试探性地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这件事儿呀,成有成的好处,不成有不成的好处。”

“这话怎么说?”香草急切地问,满脸焦灼之色。

贾半仙儿释然一笑。他在香草问话的这一瞬间,就准确地把握了她的心态,知道了她希望听到什么,不希望听到什么。于是他心中的疑虑尽消,变得胸有成竹起来,一边有节奏地晃着脑袋,一边慢条斯理地把刚才说的话又拉了回来。他掐着手指头说：

“当然,还是成的好处多。可为啥说不成也有好处呢?因为男的是火命,女的是水命。金木相克,水火不容啊!”

“那咋办?”香草已经顾不上掩饰自己内心的情感了。

“可以破。”贾半仙儿心中更为坦然。

“咋个破法?”

“水养木,木生火,水火以木相联。只要女方认一棵百年老树做干妈,就可以逢凶化吉,使这门亲事成为金玉良缘。”

“对,对，对!”这时,巧姑妈也赶忙在一边帮腔,“香草,你就认咱村头那棵大树吧,它至少也有二百岁了。”

“不,不是我。”香草红着脸分辩道:“我是替别人问的。”

巧姑妈一撇嘴儿,笑了。她还想说上几句什么,可没等开口呢,却从外头传来了巧姑低低的喊声：

“爹——,妈——”

贾半仙儿和巧姑妈一听这喊声,就知道又是女儿偷着送东西给他们吃,于是,脸倏地红了起来,神色也有些慌乱。他们互相对视了一下,然后又瞅瞅香草,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应付这个局面了。结果呢,还是巧姑妈的心眼儿来得快。她故意抬高嗓门儿同香草说话,想让巧姑听见,有个知会儿,就不会再趴在那儿傻喊了。可是,巧姑偏偏没听到。她端着一碗刚煮出来的饺子,把脑袋从窗口探出来,仍然长一声,短一声地叫着:

“爹——,妈——”

巧姑妈一看她叫起来没完了,就赶忙大声喊了起来:

“巧姑啊,你叫魂儿呢!香草来了,我跟她唠会儿嗑,瞧你这样穷喊!”

她在喊到香草这两个字的时候,特别加重了语气。这一招,果真灵验了。巧姑倏地把脑袋缩了回去,再也不吭声了。

“我二嫂喊你们有事吧?”香草从炕沿上溜下来,“我该走了。”

“她没事儿,你坐着。”贾半仙儿和巧姑妈齐声挽留。此刻,他们已经显得十分从容不迫,就像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一样。

但香草呢,却没有再留下来。她想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按照贾半仙儿两口子的妙方,到村口去人不知鬼不觉地认上一株老树做“干娘”,于是就告辞出来了。

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巧姑从后窗探出头来,笑眉笑眼地搭讪着说:

“香草啊,你今儿个咋这么悠闲?过来,到我屋玩会儿吧。”

“不啦。”香草心里有事,顾不上同她应酬,甩下一句“我还有事呢”,就匆匆地跨出了院门,沿着黑黑的、静静的村街,朝屹立在村口的那棵百年老树走去了。

本来,对于巧姑和她爹娘之间的事,香草连一丁点儿也没有觉察出来。可是,她这种说冷不冷、说热不热的态度,却使巧姑心中起了疑云。她望着香草渐渐溶入夜色的背影,紧紧地锁起了双眉:怎么,莫非叫这死丫头给察觉了?要是真的察觉出来了,可该怎么办呢?

天上的那一弯残月,像是害怕巧姑那张为阴翳笼罩的脸似的,悄悄躲进了一大片浓重的云朵里,许久许久也没有出来……

未完待续……

本文选自韩志君的文学小说《命运四重奏》，1987年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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